当前位置: 首页 > 福城文化 > 人文历史
 
传国御玺与林人卞和
发布时间:2018-05-14     信息来源:银彩郴州市政协       作者:张式成      字体:       (双击滚屏)

从2016年起,中国(湖南)国际矿物宝石博览会固定在郴州市举办。能承担如此信任重托,郴州有其特殊历史文化渊源,从一个成语说起:

“完璧归赵”,地球人都知道,它出自司马迁巨著《史记》,被小学课本采纳;明代文学家王世贞的《蔺相如完璧归赵论》,则被中学统编教材使用。相信大多数读者提到这个成语和故事,一位手举玉璧、倚柱挺立、怒发冲冠指责秦昭王贪鄙的士大夫形象,便会活生生地跃入脑海。但那块《史记》记述的“天下所共传宝”,后来还是落入了秦国一家囊中,公元前237年,丞相李斯在上秦始皇的《谏逐客书》中提到“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随、和之宝。”这“随、和之宝”,即成语“和璧隋珠”所指的“和氏之璧”与“随侯之珠”两件绝世珍品。“和氏之璧”就是“完璧归赵”的那块“连城壁”,也是典故“将相和”的引发物。秦始皇掌获先王们梦寐以求的神授之器后,于秦王政九年令宫廷巧匠,将和氏璧精心制成“侧视色碧,正视色白”的夜光御玺,以传于他口称的“万世”。

《三国演义》中写吴国国主孙坚后来得到这块宝玉,问老臣名将程普此宝玉的来龙去脉,“普曰:‘此传国玺也。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,见凤凰栖于石上,载而进之楚文王。解之,果得玉。秦二十六年,令良工琢为玺,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(注: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)。二十八年,秦始皇巡守至洞庭湖,风浪大作,舟将覆,急投玉玺于湖而止。”并说风浪平息玉玺却失,赢政悻悻而去,后来又有人从洞庭湖中找到了它,送还给秦始皇。

事实上是,秦末天下起义,楚义军将领刘邦挥师入咸阳,最后一位秦王子婴白车白衣,俯首躬腰献出秦皇御玺,于是和氏之璧又回到楚人手中。当然,随着楚人、汉中王刘邦登基为大汉帝国皇帝,楚国和氏之璧摇身一变为“汉传国宝”。从汉末起,和氏璧更是命运多舛,起伏跌宕,辗转于三国、魏晋、南北朝、隋、唐历代弄权者之手一大圈,在唐末神秘失踪,云遮雾障。北宋时,竟然出露于咸阳郊区,被农民掘地时发现,送至京城汴梁。不曾想,金人入侵中原又被强抢。南宋自然不见其下场,据传元代曾惊鸿一瞥地现身,旋又跟元王朝一样飞快消亡·····

但是,您能想到吗?这块窥尽历代王朝翻云覆雨命运而留下千古迷踪的传世国宝,居然会同湖南郴州发生瓜葛!当我刚开始看到南宋地理总志《舆地纪胜》的记载,先也怀疑它只是编撰者说说而已。那是《永乐大典》残卷收入的古本《舆地记胜》内容:“玉洞,《舆地纪胜》‘在湖广郴州永兴县荆山观傍有玉洞,世传卞和取玉之地。’”湖广,前身为南楚,郴州系楚国古县之一。但,资料显示湖北南漳县、阳新县、安徽芜湖、怀远县、河南南阳、浙江吴兴都争说老卞是他们那里的,郴州永兴县为卞和取玉地似乎很玄,可是鄂、徽、豫、浙四省各地又拿不出比“湖广郴州永兴县荆山观傍有玉洞,世传卞和取玉之地”更明确、具体、详细的史料根据。

当我翻到《战国策》中的记载“周有砥砨,宋有结缘,梁有悬黎,楚有和璞。”感到也许会靠点谱。因为春秋战国时,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镇国之宝,楚国有“和璞”,郴地属楚,卞和为楚人,总算有丁点联系能靠谱。比《战国策》更早记载此事的,是春秋齐国大夫晏婴。晏婴公元前500年停止了他智慧的思维,但其名著《晏子春秋》的高论传于世间:“和氏之璧,井里之困也,良工修之,则为存国之宝。”

这“和氏之璧”即“楚有和璞”,璞是没有经过雕琢的玉石或指包藏着玉的石头,故有“璞玉浑金”之言,比喻天然美质、未加修饰。“和氏”即卞和,“和”是发现璞玉者原来的姓,“卞”是地名。例如中华第一位大诗人、楚国三闾大夫屈原,祖先为有熊氏,因封地在“屈”地而姓屈。那么,卞和又是什么人?他可是比战国屈原距离我们还久远的楚人,“卞”地又在楚国何方?

当我皓首穷经地搜寻到战国哲学家韩非的名著时,感觉眼前豁然一亮:台北市立中山女子高中所用教材《天人合唱——山川毓秀之玉》、北京北师大出版社基础教育分社采用的古本《韩非子》,其中的《和氏璧》、《和氏篇》都从容不迫地叙述道: 

“春秋林人卞和, 得璞于荆山,奉而献之楚厉王,使玉人相之,曰‘石也。’王以和为诳,而刖其左足。及厉王薨,武王即位,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,使玉人相之,又曰:‘石也。’王又以和为诳,而刖其右足。武王薨,文王即位,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,泣尽而继之以血。王闻之,使人问其故,曰:‘天下之刖者多矣,子奚哭之悲也?’和曰:‘吾非悲刖也,悲夫宝玉而题之以‘石’,贞士而名之以‘诳’,此吾所以悲也。’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,遂命曰:‘和氏之璧’。”有的版本还附一段“因感其忠,悯其刑,封和为零阳侯,和辞而不就。”

翻译一下这文言文:春秋时楚国林地之人卞和,在荆山发现一块石头,认定内藏美玉,就进王城献给楚厉王,厉王令玉匠鉴定,玉匠说:“这是石头。”厉王就以欺君之罪,砍掉卞和的左脚。厉王驾崩,楚武王即位。卞和跛著脚再次去献玉,不料王宫玉匠又说是石头,武王也以欺君之罪砍掉卞和右脚。楚武王驾崩,文王即位,卞和不再进宫,抱着璞玉哭于荆山下,三天三夜,眼泪哭干竟哭出了血!文王得知,派人询问:“天下被砍双脚的人这么多,惟有你哭得这么伤心,为什么?”卞和回答:“我并不是为失去双脚而哭,而是因为宝玉被看作石头、忠贞之士被当做骗子,这才是我悲伤的缘由啊!”于是文王另找能工巧匠,琢开石头验看,果然得到一块美玉;楚文王有感于卞和抱璞守真、坚贞不移,将宝玉命名为“和氏之璧”。又同情他遭受的冤屈,封他 “零阳侯” 爵位,而林人卞和谢辞。

令人大喜过望,因为目前所知“郴”字最早的古称为“林”,即上古方国“林”称“方林”,我国历史地理学奠基人谭其骧院士把“方林”的位置定在南岭郴州。“林”得名于草药“菻蒿”,“林”与“菻”通假使用。战国时因城邑扩大,把“菻”字形义的草字头“艹”移下来成“邑”字旁,与形声的“林”字合而为篆体的“林邑”一字,以后再简化为双包耳旁的“郴”字。卞和为“春秋林人”,也就是春秋时期的郴人,忠勇刚毅坚忍不移,连战国楚怀王时期的重臣、大诗人屈原,也在《楚辞》中提到此事件:“悲楚人之和氏兮,献宝玉以为石。遇厉武之不察兮,羌两足以毕斫。小人之居势兮,视忠正之何若?”而且透露,桂水地域(即后设立的汉桂阳郡)是产美玉的:“宝金兮委积,美玉兮盈堂。桂水兮潺湲,······。”

“菻”又表示什么意思呢?“菻”在上古的的通假字为上从“草”下从“廩”的“   ”字,《辞海》对它的释义为:“植物名。即“‘   蒿’,又称‘莪’、‘莪蒿’或‘萝’。《本草纲目·草部》‘   蒿’引陆农师云:‘   之为言高也,莪亦峨也,莪科高也。可以覆蚕,故谓之萝。’”原来如此,“   ”是一种草本蒿类植物,属于中草药物,长的较高,还能养蚕。“萝”呢?《辞海》释义为“植物名。(1)即莪。《尔雅·释草》:‘莪,萝。’郭璞注:‘今莪蒿也。’”那么,“莪”呢?《辞海》释义为“植物名。即‘莪蒿’,亦名‘   蒿’。《本草纲目·草部四》以为即‘抱娘蒿’。《诗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‘菁菁者莪,在彼中沚。’”《诗经》中的《菁菁者莪》篇简称《菁莪》,“菁菁”,茂盛貌;菁莪是青蒿的一种,俗名“抱娘蒿”,《诗经》中“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,就是以抱娘蒿的别名“蓼莪”讴歌父母养育之恩的。至今资兴市保存“‘蓼’市”的地名,汝城县保存“‘莪’岭”的地名,一说明古郴州是最早发现菁莪-菻蒿具有食用、药用双重价值之地,二说明菁莪-菻蒿是第一种发现的青蒿,也是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屠呦呦等科学、药学家最早提炼青蒿素的原料之一。

哦,远古菻(郴)是以生长菁莪菻蒿出名的地方,是抱娘蒿保护我们健康茁壮。怪不得我们年少时,大人总在夏秋两季带着一班小屁股,把青蒿菁莪成捆成担地采回家,晒干后黄昏堆在地坪上燃烧,它发出一种特有的清香烟雾。蚊子毒虫不怕人类,却在青蒿菻蒿烟雾弥散开时魂飞胆丧,或死于非命或逃之夭夭!

总之,“郴”字“郴”地的原始意义,与中草药物“菻(林)”紧密相关,不可分离。它的悠久历史,至少可较清晰地上溯至春秋。因为,《韩非子·和氏篇》透露出:春秋林人卞和得到璞玉之后,首先进献的是楚厉王即国君蚡冒。蚡冒于公元前757年继位为楚王,由此可知古郴地菻(林),在当时已经享有大名,这里的人称“林(菻)人”。而且林(菻)人卞和名气不小,活动范围大,得璞于荆山,进献至楚国都城。同时楚文王为补偿卞和,要封湘水之南的林人做湘水之西的零阳侯,春秋零阳即今湘西慈利一带,这也可知卞和即楚湘之人。更可推知,今日湖湘郴州的历史年轮至少拥有实足的2773圈,已到西周。

再追一步,《诗经》中唱到“莪菻”“菁莪”的植物,说明这种药材是以地名“菻(林)”而命名的。这样,菻(郴)的历史跨度,往前推进至商周就很好理解了。《中国林业志》提到,南岭的林产品在周朝时早已进贡王室。《三都赋》“《尚书·禹贡》曰包匦菁茅。菁茅生桂阳,可以缩酒,给宗庙,异物也”,是说上古郴地的特产菁茅不仅作祭祀品,还能酿酒。三国时吴录《地理志》曰“桂阳郴县,有菁茅,可染布,零陵有香茅,任土贡之。”是说西汉初的桂阳郡,不仅产菁莪等蒿类,还产菁茅、香茅等,菁茅以郡城所在的郴县出名,香茅以郡中的零陵上佳。南北朝时梁定襄侯萧祗《咏香茅》诗中,就有“终当入楚贡,岂羡咏陈诗”句,说明周朝至春秋战国时,古郴之地菻不仅莪菻、菁莪、香茅、菁茅,当然还有肉桂、菌桂,都是作为楚国国药、香料、染料的名产贡品的。

想来,这些楚国楚地的祭祀品、酿酒物、药材、香料、染料,都是由像卞和一样的林(菻)人慧眼发现,并坚持不懈地推广开来的。卞和的故事,刻写在中华文明史页上,辐射影响如两千七百多圈年轮般深远。不仅产生了“完璧归赵”、“和璧隋珠”、“怒发冲冠”的成语,还有“卞和抱璞”、“卞和献璧”、“和氏献璧”的典故,及“抱璧双刖”、“抱璞泣血”的警言,还形成了唐代——清代启蒙读物、教材《蒙求》《龙文鞭影》《幼学琼林》《声律启蒙》的内容;还有大量名家诗文,如汉代东方朔有“和抱璞而泣血兮,安得良工而剖之”之句;唐代李白叹息卞和“抱玉入楚国,见疑古所闻。良宝终见弃,徒劳三献君”;宋代苏轼也有“荆山碧相照,楚水清可乱。刖人有余坑,美石肖温瓒”的诗······。

甚至,我认为,郴州永兴县汉代称“便”,很有可能出自春秋林(郴)人卞和的“卞”。因为从字的读音及字形转换关系分析,春秋林(郴)人卞和的“卞”同汉代便县(今永兴)的“便”,声母都为“b”,韵母介音都为“i”,韵母都为“an”。“便”单人旁,表示因一人而变更字形及地名,大概因卞和在此发现璞玉,战国此地称“卞”。清中期湖湘史学家王万澍的《衡湘稽古》一书尧舜时期部分,提供了可能性证据“是时衡湘之国,其传者曰丙,曰郴,······曰卞,······”;他考证衡山-南岭的湘水上游地域,从神农炎帝传说时代传下来“丙(炎帝氏族)、郴(郴夭氏族)”等16个方国,其中第15个方国是“卞”。

只不过年代漫长加几个因素,找不到更多史料了。一是秦汉之际,项羽“阴令”英布杀害建都郴县的义帝,为消弭弑君罪证,除捣毁义帝都城所有的建筑、器物,还焚毁宫城所有的简牍帛书。二是经过长期采掘,便县玉洞有限的璞玉早已挖完。三是卞和早就离开了“林”地,又经过三位楚王的朝代,可能故去于楚国都城。从春秋中期到战国再到秦王朝,随着五百年社会变迁,有可能秦王朝灭楚后将此地地名由 “卞”改成“便”,以便于治理楚国边鄙的南蛮。

至于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与卞和失联的便县即永兴县,今日虽暴得大名 “中国银都”,却似乎属于无中生有、缺乏矿晶资源之县。其实不然,如前面所说,该县汉初立县,不但玉矿采罄,银矿也挖光。但是,还不能断定永兴就完全没有其它矿物晶体资源了,北宋文体学家、朝散大夫阮阅出任郴州知州时所撰《郴江百咏》,其中有一首专写永兴县的《雕玉山》,诗云“培嵝崎岖面碧霄,何曾温润似琼瑶。一堆顽石郴江上,纵有昆刀不可雕。”注语说从远处看,此山象雕玉,因以得名。但是否说明在造山运动中它尚未完成形成玉的过程呢?新千年传来一个好消息,相关勘测表明该县已有新的矿物晶体芙蓉石发现。总之,郴州当南岭要冲,作为矿物晶体之都自有其地理地质的成矿优势,各县市区都不容小觑,其广博的资源特点和深厚的历史渊源,常常出其不意地带给世界以惊喜。

回到楚湘林人卞和的话题。明代蒙学读物《五字鉴》说“泣玉楚卞和,非为足双刖。”不为足双刖,那他一而再地献璞是什么意思?那他再而三地抱玉泣血是为了什么?那不就是明明白白为了一种实事求是的坚持?那不屈不挠,笃守真理,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可歌可泣的林人精神!我们从东汉的林(菻)人后裔——桂阳郡人蔡伦身上,可以发现这种精神的光束,对皇帝敢于“数犯严颜,匡弼得失”;从唐代的林(菻)人后裔——宰相刘瞻的身上,可以看到这种光束的延续,敢于在所有人噤若寒蝉时冒死进谏;从明代的林(菻)人后裔——反对大太监的兵部尚书邝埜、敢顶嘉靖帝的吏部代尚书何孟春身上,可以觉察到这种光束的放大和光射的力量。它简洁清白一如抱璞玉,它素朴对天浑似抱娘蒿,有了它那抱定青山不动摇的信念,才有传国御玺辉映永恒的照心光亮。

 

 


 

 
 
加入收藏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